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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约梁山 第56节好冷啊,9
    薜弼本是清贵御使,当调查特使公差梁山,回来后安了赵佶正处在惊恐的心,算是立了功如了皇帝意,得了赵佶夸奖。

    朝中众老贼岂是卑贱小官好逆背招惹的,怀恨在心,合谋算计,由当时的首相白时中出面奏请赵佶兑现奖赏,趁势把薜弼由不好拿捏把柄陷害的御使身份调入油水丰厚的户部任了郎中肥差。

    这既如了赵佶的奖赏之意,也方便了日后的报复。

    中央六部中最容易犯罪下大狱的衙门正是管天下钱粮的户部。

    薜弼,是个进士官场新丁,干务虚不怕出错的御使尚且玩得不是那么明白高明,根本没接触过户部的事,对户部衙门的人和事都几乎一无所知,陷在陌生又最容易出事的钱粮肥缺事务及陌生的环境中,太容易被做手脚构陷了。

    得了大佬秘密指示,只户部最底层区区小吏出手,随便耍个小手段也能把薜弼栽进去,根本无需户部要员亲自动手。

    况且就算薜弼够精明有才,能在陌生公务中保持机警有识不上当犯错,抓不到把柄,户部也尽可莫须有地硬栽脏他。他只是一个刚进入户部的新人,衙门里全是竞争对手,而从顶头上司到尚书大人正是构陷他的主谋,他还想脱罪翻身?

    大佬们并没急于整治薛弼。

    一是随后发生了太多危及政权的惊骇事逼得诸贼顾头不顾腚忙不过来;二是时机不到。

    现在呢,海盗敲诈完退走了,只要大宋朝廷老实完成海盗的赔款与贸易要求,海盗大概以后再不会兴兵来打了。海盗说话是很守信的。西军叛逃后的西北也安定了,至少表面如此,没十万火急的凶险......

    总之今年连锁暴发的所有需要紧急应对的大事都没有了,入冬了,天地安宁,朝廷也终于轻闲了,大佬们又有闲有精力心思搞事了。耿南仲新官上任,高居次相宝座正亢奋闲不住,率先报复赵公廉,对沧赵发难。赵佶当了太上皇躲到深宫不理细务。新帝哪知道户部还有个区区小官薛弼存在,蠢得连朝政大事都理不清,更顾不上下面的官员会不会遭到构陷冤屈。辽使来了......朝野一片惊慌,无人再有心思关注曾经公差梁山的调查特使怎样了.......

    此正是整治薛弼的最佳良机。

    高官们的记性都很糟糕,但该记得的人或事都不会忘。尤其是再小的得罪,再卑微的仇人,再久也能牢记在心。

    报复薛弼这样的小京官,都不用报经皇帝知晓和申批,借由头直接就把正在衙门细心办公的薛弼捉拿走,随便定罪,杖脊六十,打个半死,并且不容喘息休养,当天就押解起程,充军发配河北西路边关服苦役。

    就让薛弼饱尝严冬发配的苦头,格外多遭罪,深刻晓得敢违逆朝中大佬的严重后果。

    否则天下人怎知敬畏上官,怎知我辈大员官意如天,权威下王法如炉?

    可怜薛弼背上伤痛难忍,身上穿的保暖体面棉衣、棉靴还被扒走由某些衙役分占了。宋王朝从中央到地方,从皇帝、官员家到百姓被移民叛逃潮抢的,被海盗刮的,不但金银......财富没有了,而且布匹好衣服也稀少到吓人,别说珍贵的绸缎、棉布,就是粗贱的麻布如今也成了稀罕物,再加上女人稀缺,缺人手织布做衣,大宋以后注定是连很多当官的想穿体面新衣服怕是都不会是轻松容易事,一般人就更不用奢望了,所以一有机会扒走落难官员的着装,衙役就必定不会放过。

    薛弼这种进士新官在京当官暂时还没顾得上把家眷搬来,京中既无亲人也无官场朋友能在这个时候关照他,只一个随身看家和伺候他的忠心老仆还被在抄家时当场活活打死了,尸身随便丢到乱坟岗喂野兽。

    没人能关心地帮他治治伤减缓伤痛。

    整治他的权威们就是要让他如此痛苦......

    他被胡乱套上件乞丐才穿的肮脏破烂棉衣勉强遮体,此举主要是维护朝廷形象显得不那么残忍没人性,也不能直接冻死在京城,不然就直接让他光着身子上路了,脏硬破衣沾刮得背伤如刀刮一样疼痛,还有一双烂洞处处而且还长大极不合脚的破鞋穿了,戴上十斤重木枷,在一片看热闹或麻木旁观的京城人沿途注视下狼狈不堪押解出京城,当天被解差强行驱赶着忍伤痛饥饿寒冷悲痛.......顶着北风一气走了近二十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耗掉了最后一点自尊与活力,而且其间本就不堪穿用的鞋烂了,宽大不合脚,在雪地中自然脱落掉了,解差就是要他受罪好看,根本不允许他停下来用布条野草什么的绑一下破鞋凑合穿,他只能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直接踩着冰冷坚硬不平甚至锋利的泥石路赶路.......那滋味......

    水浒中的林冲被解差在脚上做文章整治过,脚被滚烫热水烫烂却要穿扎脚的新草鞋......但至少还有鞋穿,天气也不是杀人般寒冷,吃尽痛苦却还有活命希望总能咬牙坚持下去。而薛弼这待遇,解差分明是想在押解路上就折磨掉他的命......

    昨天的天气其实还算好,有风却无雪,出的京,能一气走那么远,而今天,风大雪急,常常几十步外就看不大清人影,顶风冒雪北行已经极吃力难受了,还有比昨天冷不知多少倍的酷寒,大雪路也难走不知多少倍......

    薛弼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浑身麻木似乎都不知道冷了......

    他觉得不如现在就自觉死掉好,自己少遭罪少遭受羞辱,贼解差也能早点结束苦差返回京城交差.......

    可他还牵挂着老家的妻儿老小,有一丝希望也不能就这么死掉。

    权奸国贼们果然都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丧尽天良,歹毒之极,为报复他,不止如此折磨羞辱要他生不如死,还把他的家人一并牵连入罪:才四五岁的孩子会被充入某人家中当奴仆小厮驱使折磨,能不能活到长大全看运气;妻子年轻也有几分姿色,自然会被充入官妓或某人家中,要织布干各种苦活累活,必成贱婢玩物被体面禽兽们欢笑着肆意糟蹋践踏.....年老的爹娘,在如今劳力异常紧缺,官僚大户家霸占的无数良田矿场极缺人耕种采矿的时期,再老弱不堪也必定要当苦力劳使利用.......有人故意通知他,京中已经专门派人赶去他老家了。一无所知的家人定然难逃毒手,不肖几日就堕入地狱.......

    一想到妻儿老小会遭受的苦难,薛弼的心就象针扎的一样。

    他这个宋代人看不到清代才有的《红楼梦》,不知道到了这个时候的宋官僚们,包括皇室,几乎都是和红楼中的贾宝玉的某些特点极相似的:自觉命好天生富贵而聪明有才娇气金贵无比,是世界中心,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都得捧着他爱着他惯着他,美人啊,各种奢侈享受佳品啊......好事好东西都得是他的,至少得优先是他的,他可以懦弱自私无能无担当,可以荒唐无耻,但,所有人都得敬着他顺着他的意,谁也不能抢他的风头夺他的喜爱,不能损他一点面子,不能让他有一点儿不开心......否则就(摔玉)放大招......报复惩罚敢让他不痛快的。至于别人?那都是烂泥成的不算人的卑贱渣渣......

    在赵岳眼里,贾宝玉就是个骄傲自负却无能的色鬼废物。

    这种人的存在对社会毫无益处,就是专门坑人、消耗社会财富、败坏社会勇敢上进风气、只会造粪的任性祸害。

    而宋末这个时候的宋统治者们几乎全是比贾宝玉歹毒邪恶更可恨更任性不可留的大祸害。

    因为这些人极贪婪,远比贾宝玉这样的没世俗名利追求的花花公子宝宝要得更多,更自私无耻也更有能力和野心。

    薛弼今日之灾只不过反应了宋末腐烂官僚在高官名士形象背后隐藏的凶残罪恶的冰山一角上的一点点。

    可惜,薛弼明白得太晚了,此前一直对朝廷抱有幻想,也对自己左右逢源的官场能力自负了,没果断弃官逃离......

    他的遭遇是社会的问题,也是他自身的问题。

    再见野猪林。

    野猪林这片面积着实不小的原始森林是京畿地区最理想的杀人场所了。处在平地,就在路边,不必费力爬山找隐蔽处下手,也不必费事哄骗人来进入,顺路轻松一拐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随意害人了。

    如今,本就缺乏人烟的这里,随着周围人口暴减,住户避开此险地在十几二十里内都难见,越发荒凉适合害人了。

    除了想害人的,没人会关注这片野林。

    在林子里杀人,只要不是被刻意追查寻找,那根本无人可知。

    薛弼被押着强行急速赶路,就是尽早到这里。

    他为调查特使去梁山时抄近路曾经过这,知道这是片什么地方,现在一看到了这,他就彻底明白了。

    原来,朝中老贼们并没有让他遭尽罪长途跋涉到河北西路当苦力更长久的遭受痛苦折磨的意图,在这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就要他的命。

    这是有多恨他,多想他死!

    老贼们的凶残狭隘报复心再次打破了他预估的下限。

    震惊悲怆中,被那叫张昭的凶暴解差挥棍驱赶着进树林,他突然仰天哈哈狂笑:“是那个无耻国贼这么急着要我的命?这么急着弄死我是让我少遭罪呀。哈哈哈哈.......”

    “张昭,你这卑贱小人不必费力生拉硬拽老爷我进林子。不就是一死么?老爷我自己走。”

    张昭凶睛一瞪,你特么罪囚一个这么倒霉了还敢是谁老爷呐?

    但他随即又笑了,得意洋洋道:”你这蠢货书生总算开窍了。自己乖乖走,不用老爷我多费力气,算你识相。“

    ”嘿嘿,早结果了你,我兄弟也早点回去交差领赏,然后在家舒舒服服待着冒充仍在押解路上,仍有近一年的公钱白拿。这得感谢你呀。看你如此识趣,老爷我也不多折磨你。放心,准一刀就结束你痛苦。祝你登极乐......哼哼哼哼......“

    薛弼一叹,对这种卑贱而根本不在意要脸的黑心衙役无话可说。

    他只是个精疲力竭快奄奄一息的手无缚鸡之力文官,不是受尽折磨却仍有猛虎之威之能的豹子头林冲,又被枷锁拘着拖累着,面对两个如狼似虎的正当年的强壮解差,就算有计谋能耍暗算,想反抗也没一点可能。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就别缩了。

    干脆点,死得痛快,早点结束此生这悲哀......

    这么想着,他哈哈狂笑着,不顾冰雪覆盖的林中地面更扎脚难行,不顾脚上扎了刺鲜血淋漓染红了沿途的雪,进入野林较深处,回身对张昭和另一个叫邓林的解差冷笑傲然道:”我死在这,外边已经看不见了。不必再多余地深入。我少痛苦,你们也少走路。来,动手吧。“

    说着强忍剧痛和寒冷饥饿眩晕,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胸膛,眼望天等死。

    张昭却狞笑一声道:”待死的弱鸡仔蠢货而已,临死还敢对爷爷耍脾气?“

    ”你想早死早痛快,嘿嘿,老子偏偏不如你的意。“

    一指更深处一棵两成年人合抱都未必能抱过来的巨松,”瞧见没?你死那吧。”

    “走过去,再多享受一下漫步松林雪地的滋味。死那,你的尸体成养料,你的蠢贱爱面子的魂能和那树合一。那树怕不有上千年了,极可能成精了。你和它一体成精,只要不被砍伐掉就能永远活着,这多好,说不得能看到你想杀掉报仇的那些大人物落难也死在这,尽管那太不可能。你只会看到他们享更多福有更大的威风,而你承受更多的恨更多痛......“

    ”哼哼,但这总算是爷爷我照顾成全了你,爷爷我很慈悲,对不对?“

    那个一路只听张昭招呼,不怎么说话,也没怎么虐待薛弼的邓林这时也露出这时代该杀的执法衙役那种无耻凶残嘴脸:”尊贵有才的薛大人,请移贵步吧?“

    ”放心,保证一刀利索送你上西天。冤有头,债有主,薛大人,到了地府或西天可不要把仇恨记我兄弟头上。“

    薛弼默默看看满脸狰狞狡诈的邓林,再看看越发凶残得意的张昭,再看看风更急雪更大的灰蒙蒙似乎要掉下来的天,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缓缓道:”好冷啊。“

    然后一瘸一拐却大步走向巨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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